談國際主流意識
一、主流意識的誕生,一個看似美好的世界
冷戰結束的那一刻,世界迎來了一股強烈的信念:自由與民主終於勝利,市場經濟成為唯一的選擇,道路已經明確。政治上,選舉、政黨輪替、新聞自由成為文明社會的標誌;經濟上,國際貿易、資本流動、跨國企業迅猛擴張;社會上,性別平權、性少數權益、多元文化、以及刑罰制度的改革議題——例如廢除死刑或縮減嚴刑峻罰——都被納入「進步」的主流敘述。於是,一種由西方主導並透過全球化傳播的價值體系在全球蔓延,我們將其稱為「國際主流意識」。
自由民主與人權的普及
1990年代至2000年代初,自由民主制度幾乎成為國際社會的共同語言。各國政權轉型、獨裁政體瓦解、新聞與言論自由獲得更大空間。這不只是制度變革,更是一種道德自覺:人權、法治、個人自由成為不可或缺的標準。從東歐到拉丁美洲,再到部分亞洲國家,新興民主體制被包裝為「與國際主流接軌」的象徵。這裡的主流,不只是制度本身,更是制度背後所承載的價值:人人平等、政府受監督、權力不濫用。
全球化貿易與經濟繁榮的信念
與政治自由同步的,是經濟全球化的浪潮。透過降低貿易壁壘、資本跨境流動、技術傳播與跨國生產網絡,世界整體經濟規模在擴張。在這個架構下,較貧窮國家被期待「整合」進全球經濟系統,透過出口、外資與製造業轉移拉動成長;而發達國家則透過創新、服務業與資本運作佔據主導。這套敘述教人相信:市場越開放、資訊越流通、國界越模糊,人類就會越接近和平與繁榮。
社會進步主義:從多元、包容到社會保障
在自由與市場的語境之外,社會議題也被提升到主流價值層面。性別平權運動、同性婚姻合法化、移民與少數族群的權利保障、環保永續議題、廢死或限制死刑的討論、以及擴大全民醫療、失業救濟、社會保障制度等,這些都成為「文明進步」的指標。在主流語境中,一個文明社會不只是選舉與貿易,還包括對弱勢群體的包容、對環境的責任、對社會安全的設計。這樣的價值體系被全球機構、媒體、智庫所傳播,形成一套看似普世、看似正當的「好世界」願景。
世界大同的自信
當自由民主、全球化貿易與社會進步主義三條線在同一時期互動時,一種集體信念便浮現出來:我們正走進一個「世界大同」的時代。科技連通性、資訊即時性、跨國企業、社交媒體,讓「地球村」不再只是比喻。西方中心的價值輸出透過國際非政府組織、國際媒體、全球會議蔓延到各個角落。人們信任:這條路是正確的,是不可逆的,是人類文明的進步。而「與國際主流接軌」成為許多國家、精英階層、年輕世代自我認同的一部分。
暗潮的開始
然而,正當世界在這種樂觀中朝向共同語言、共同制度、共同價值邁進時,其實其中亦潛藏著裂縫。部分群體:因為全球化失業、產業轉移、工資停滯,被邊緣化;部分國家:因為制度開放後資本外流、財富差距擴大,社會分裂加劇;部分文化:在追求「包容」與「多元」的過程中反而感受到自身價值被削弱。這些底層的焦慮與失落在主流敘述之外悄然累積。但在那個時代,多數人並未察覺這些暗潮。我們仍然相信:自由民主+全球化貿易+社會進步,是人類的終極走向,是正確的道路。
二、當主流被挑戰:川普現象中的裂縫
在我們相信自由民主、全球化、社會進步訴求是終極正道的時刻,川普的崛起像一面鏡子,讓我們看清:主流價值並非無懈可擊。當川普當選,美國以至全球才開始意識到:為什麼會有這麼多人支持一位看似「狂人」或「反建制」的人?這背後意味什麼?而當我們將視野從他國內政策延伸至全球秩序時,我們發現:市場分工、貿易全球化、社會價值主流化,與人們日常所感受的現實之間,出現了巨大落差。
選票背後的憤怒與失落
川普在選民中獲得支持,不僅僅是因為他的個人魅力,更因為在「主流價值」體系下,有龐大群體長期感到被忽視。許多人雖然仍處於民主制度、資訊社會、多元文化的框架內,卻覺得這套制度對他們並不友善:產業被外移、工作機會被取代、社會變遷帶來的焦慮與挫折感被主流話語系統掩蓋。
當主流媒體與精英階層談論「同性婚姻合法化」、「廢死進程」、「性別多元」、「移民包容」等社會進步議題時,部分群體反而會問:我的工作、我的城市、我的生活安全狀況在哪裡?我被這種「進步」語境包容到了嗎?
因此,他們看到的不是「主流正在帶來普遍利益」,而是「主流在轉向我所不熟悉的議題,而忽略我所熟悉的現實」。投票給川普,某種程度是一種宣示:主流不代表我,也是一種對現狀的憤怒與反抗。
主流議題的裂縫顯現
主流意識中的議題,如同性婚姻、廢死、社會保障、安全網設計,正本意是促進更多人的尊嚴與幸福。但當這些議題被過度標準化、成為主流語言的一部分,卻也可能產生反作用:
在某些地區,「進步議題」被視為精英文化的象徵,而非普遍真實的生活關切。
當社會安全保底機制被主張時,有些人反倒覺得「我應該靠自己」「我的勤奮沒被肯定」。
當廢死等刑事改革被高談時,某些被犯罪衝擊的社區反覺:我的安全誰來保障?
因此,主流話語「包容、多元、弱勢優先」的框架雖然美好,但在實際運作中,對「被落下」「被忽略」群體而言,能感受到的並不多。川普所代表的,是對這種被忽視的群體焦慮的集體表態。
全球化分工的矛盾
與社會價值同步推進的,是經濟全球化與自由分工。當世界各國、各地區被納入跨國供應鏈、外資流動、資訊平台,主流話語中盛讚「世界互連」「資本流動帶來繁榮」。然而,這項進程並非均衡分配其利益。
許多年輕社區、中部城鎮、製造業衰退區域,感受到的不是繁榮,而是失落:工廠關閉、薪資停滯、社會流動減緩。當主流價值在全球視野中推動「開放」「整合」「多元」,實際上,也可能加速地域性的結構性衰退。
在這樣的經濟與社會背景下,川普所代表的是:「先照顧自己國家的工作、市民的安全、邊界的保護」——這種訊號對於被全球化邊緣化的人而言,有強烈的情感共鳴。
國際危機揭示秩序裂縫:以色列-加薩、烏克蘭衝突
當我們把視線從國內轉向全球,會發現:主流秩序並非穩如泰山。以中東與東歐為例,近年的兩場重大衝突——以色列-加薩戰爭與烏克蘭戰爭——揭示了國際主流意識的兩個根本盲點:其一是對正義與和平的想像過於抽象;其二是對現實權力結構的調節能力幾乎失靈。
在以色列-加薩衝突中,主流國際論述仍以「人權」「多元」「和平進程」為核心價值,但當真實的戰火、難民、廢墟出現在螢幕上時,這些語彙顯得蒼白。國際組織與媒體的譴責與聲援,更多是道德姿態,而非實際干預。自由與人權的語言被反覆使用,卻無法轉化為任何具體的和平機制——這暴露出主流價值體系在面對極端現實時的制度性無力:它會說,但無法做。
烏克蘭的情況則揭示另一個層面。當西方以「捍衛民主與主權」為名進行制裁與軍援時,這場戰爭同時暴露了全球化體系的自我矛盾。市場原本被認為能促進和平,但如今卻成為地緣對抗的武器;民主國家以自由為旗,卻在供應鏈、能源、輿論上展現了前所未有的封鎖與分裂。這不是民主的勝利,而是自由秩序在危機中的雙重標準:它一方面捍衛價值,一方面違背自身邏輯。
這兩場危機共同揭示國際主流意識所依賴的前提:「開放的市場會帶來和平,民主的制度能自動輸出正義,多元的價值可自然擴散至全球」已經不再可信。 戰爭讓我們看見:人權話語的道德高度無法對抗現實權力的重力。
於是,當川普現象在西方內部掀起裂縫、而全球秩序又在外部戰火中顫抖時,我們不得不問:主流真的仍在運作嗎?還是它早已在道德自信與現實無力之間崩塌,只是我們不願承認?
裂縫的象徵與警示
川普現象既是投票結果,更是一種象徵:主流不再自然取得認同。他誘發的,是一種「這場遊戲規則不是為我設計的」的意識。當人們對主流話語失信,當全球化利益沒有回流至自己的生活,當國際秩序面對衝突破裂與損傷,那麼「投給反主流者」便成為某種理性選擇。
這並不是單純支持狂妄、反智或極端,而是對「主流宣稱的共識」提出質疑:如果自由、多元、全球化、社會正義是真理,為何我的生活還在受苦?為何國與國、人民與人民之間的裂縫越來越大?為何國際主流所強調的議題在我的街道上並未落實?
所以在川普當選之後,我們才忽然警覺:那條我們一直相信的「主流道路」,或許並不那麼堅固。主流不是自然產生的,而是被構築、被維持——而當它失去對基層社會的回應,失去對全球化失衡的調節,它就會顯露出裂縫,甚至導致反動。
我們開始思考:若世界還在「正確的道路」上,那麼為什麼還有這麼多人不相信?為什麼國際秩序會在中東、東歐、經濟領域出現逆流?為什麼「主流」的語言與我所見的生活脫節?
三、當主流遇見邊界:中國模式與另一種可能
在自由民主與全球化的敘事被視為「唯一道路」的三十年裡,中國的崛起顯得格外突兀。 這個體制既非完全民主,也非封閉專制;它在強力國家控制與市場經濟之間找到一條「中國式平衡」:權力集中但經濟開放、資訊審慎但科技發展迅速、社會有秩序卻保留動能。這樣的成功,讓世界不得不重新思考:自由民主與市場體制真的是唯一可行的模式嗎?
自由民主的極限
自由與民主曾是人類追求的燈塔,但它也有其結構性極限。在完全自由的政治體制下,決策需經層層協商、選舉、輿論監督、司法審查。這套制度在穩定時期運作良好,但在高壓、緊急、轉型時期,往往顯得遲緩而分裂。當社會問題變得高度複雜——能源、糧食、醫療、移民、安全、氣候——民主社會的開放性反而成為弱點。每個群體都有話語權,卻無人負最終責任。政治被選票與媒體牽制,長遠政策被短期民意左右。 這使得自由民主在某些時刻,難以進行結構改革,難以統籌資源,難以面對危機。
更嚴重的是,當民主社會進入資訊過剩與意識分裂時,自由變成對立的來源。不同群體以「自由」為名,爭奪解釋權;意識形態的極化取代了理性辯論。主流媒體不再中立、社群平台演算法強化同溫層,導致社會撕裂。於是,「自由民主」這個被奉為信仰的制度,開始顯露出失靈的徵兆。
中國模式的反證
與此同時,中國以其特有的制度走出另一條路。自九〇年代改革開放以來,它不依靠西方式民主,而以「集中力量辦大事」的政治體制推進現代化。高鐵、5G、基建、科技產業、生醫工程,在國家統籌與長期規劃下快速成長。政府以強勢角色介入市場,維持金融穩定、控制房價波動、主導產業升級。
在西方社會陷入政治內耗、通膨與移民爭議時,中國仍能保持高成長、低失業與基礎建設持續擴張。 對許多開發中國家而言,這是一種可見的成功——一個不依靠自由民主的現代化樣本。
這讓人不得不問:是否犧牲部分個人自由、換取集體穩定與經濟效率,反而更符合當代社會的需求?中國的制度,也許不是完美的答案,但它確實提出了一種反主流的挑戰:效率與秩序,是否比程序與辯論更重要?
蘇聯的幽靈與第三世界的覺醒
中國並非第一個挑戰主流秩序的國家。
蘇聯曾以「計畫經濟+意識形態」為核心,挑戰西方資本主義。它的崩潰讓世人相信自由市場與民主制度終將勝出。但蘇聯留下的遺產——對集體利益的重視、對國家能動性的強調——在二十一世紀的中國與其他地區,以新的形式復甦。
非洲、拉美、東南亞、中東的許多國家,也在思考:若照搬自由市場與民主制度,是否真能穩定發展? 民主選舉在貧窮國家往往淪為族群鬥爭與金權政治;自由市場帶來外資進入,卻也帶來本地產業瓦解。這些國家開始學習「有控制的自由」、學習「政府介入市場」、學習「不完全民主化」——換句話說,他們在學習中國。
在這樣的潮流下,「國際主流意識」的勢力範圍其實未曾真正覆蓋全球。自由民主與市場體制主要仍侷限於北美、歐洲、日本、澳洲;而在廣大的亞洲、非洲、拉美,主流價值不是普世信仰,而是外來輸入。
當地的政治家與知識分子開始反問:為何要以歐美的經驗作為全球標準?為何要讓「自由」與「民主」成為唯一合法的文明形態?
主流退潮與反思
當我們看到中國成功駕馭疫情、推動基建與科技;當我們看到俄羅斯仍能以軍事與能源支撐自身秩序;當我們看到中東、非洲、南亞以自己的節奏發展;我們不得不承認:主流意識的光環正在褪色。自由民主與全球市場體制仍有吸引力,但已不再具有壓倒性的道德優勢。甚至連西方內部,也開始出現「自由過度」「民主過慢」「市場過度依賴金融」的反省。
於是,一個令人不安的問題浮現:當我們以「國際主流」的名義推動人權、自由、民主、全球化,我們是否在不自覺間,複製了一種新的文明傲慢?在看似開明的口號之下,我們是否仍在強迫全地球按照同一條路行走?而那些選擇不同路線的國家與民族,是否真的就錯了?還是他們只是在以另一種方式,探索「現代」的可能?
未完的問號
中國模式不一定是答案,但它揭露了「唯一答案」的幻覺。當西方主流價值遭遇效率困境、社會撕裂與外部挑戰,當第三世界在摸索屬於自己的平衡點,我們或許該謙卑地問:主流是否只是一種時代的自我投影? 我們追求的「普世」是否其實是「局部」?這個世界,也許不該只有一種正確。
四、結語:把「唯一解」收回抽屜
我們並不想為任何體制背書。我們只是提醒:自由民主不是原罪,也不是救贖;中國模式不是答案,也不是異端。我們在前幾章看到的,不過是人類在不同歷史條件下做出的制度嘗試。若把自由民主視為終點,或把威權發展視為捷徑,我們都可能在錯誤的地圖上尋路。
年輕的制度,漫長的歷史
自由民主作為普及化的現代政體,真正廣泛生根,不過百餘年。與之相比,帝國、宗法、城邦聯盟、科層官僚、宗教領治,才是人類的大部分歷史。年輕的制度往往帶來創新,也因此更需要反覆校準:面對科技巨變、全球化退潮、族群與文化張力、氣候與能源危機——這些都是自由民主尚未完全解答的長題。
歷史的行為模式:循環與修復
歷史不是直線,更像擺盪:開放—收縮、自由—秩序、全球—在地。每一次擺回,都不是全盤否定上一端,而是帶著記憶的修復。古典共和有其德目,封建秩序有其互信,帝國科層有其效率;現代民主引入權力制衡、法治與人權,把過去的教訓疊加成今天的制度底座。真正的成熟不是「拋棄」,而是「調和」。
把判準從「意識形態」移到「治理結果」
與其問「哪套意識形態正確」,不如問:
這個制度能否控制腐敗、防止權力任意?
能否在危機時具備決斷力,平時又尊重多元自治?
能否讓多數人過上更可預期的生活,並為少數保留上升與被保護的空間?
能否支撐長期公共投資(教育、基礎建設、科研),而不被短期政治循環反覆吞噬?
面對科技監控、演算法、跨國資本、認知作戰,制度是否有自我修正的機制?
好的制度,不是哪一種,而是能在自己的文化土壤裡,把上述指標做得更好的一種。
多中心世界需要多制度學
過去三十年,全球化曾把世界壓向單一模板;未來三十年,很可能是多中心、多制度的並行:
有的社會更重視程序與權利;
有的社會更強調秩序與效率;
有的社會在傳統社群與現代國家之間尋找折衷。
我們不必急著把差異統一為「落後 vs 進步」。比較制度學比宣示價值觀更有助溝通:同樣是醫療、治安、教育、能源轉型,各自如何做?代價是什麼?誰受益、誰受損?能否被複製?這些問題,遠比「站哪個隊」更重要。
謙卑與互鑑:三個實用原則
少點「輸出」、多點「試點」:與其跨境輸出價值,不如在本地做出可驗證的公共政策樣板,讓別人願意主動學。
把反對者當共同設計者:制度的韌性,取決於它能否把不滿納入程序、把批評化為改良。
建立可逆的改革:大膽試、能退回。可逆性是降低改革成本、提升社會信任的關鍵。
面向未來:兩種可能,都要準備
也許有一天,我們找到一個比今日更好的制度組合:技術治理讓決策更精準、地方自治讓多元更可持續、審議民主讓共識更厚實、法治與數據治理共同監督權力。
也可能我們會發現:在人性與集體行動的限制下,人類仍更適合某種「傳統模式」的改良版——更多倫理、更多社群、更多責任而非僅權利。兩條路都要被認真研究,兩手都要有準備。
把「主流」變成「對話狀態」
主流不該是審查機制,而應該是隨證據移動的開放共識:
它允許邊界效應與地方解法;
它鼓勵不同文明在具體議題上互鑑(例如基建速度、貧困治理、數位隱私、AI監管);
它容忍暫時的「不一致」,並以長期的可驗證結果作為調整依據。
當我們把主流從「唯一解」降格為「持續對話」,所謂的文明優越感就會退場,政策討論才真正開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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